王啸辰
或许是随了我的个性,女儿在家里待不住,每天都要往外面跑。外面的一切对于孩子都那么新鲜,不要说她,我也常常觉得新鲜。
周末的时候,我和妻子带她去市区的商场玩耍。商场里弥漫着面包温热香甜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走了进去。女儿迈着稚嫩的步伐晃荡了一会儿,最终,在一个展示柜前停下,指着里面的糕点发出了表达惊喜的“哦——”的声音。我的视线顺着她指点的方向穿过展示柜的玻璃落在了几块松饼上,松饼表面用巧克力勾勒了几笔,画出了一张简单的笑脸。这张笑脸把我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一个阴沉的下午。
那本是明媚的一天,母亲带我坐上了开往惠南镇的沪南线公交车,那时的我比女儿现在稍大。那时候的惠南镇还是南汇区(县)的中心城区,我们老南汇人称去惠南镇为去南汇,称去市区为去上海。一路上几乎只有人上车,没见到有人下车。车厢时而跳跃似的颠簸,让我头晕目眩,想吐。
在我快坚持不住的时候,我们总算到达了终点站南汇汽车站。我在下车的那一秒,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人。南汇汽车站正对着南汇步行街,二十多年前步行街的路面建设自然无法与今天相提并论,但热闹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街道两侧的各色百货、服装、小吃店里人头攒动,中间泥泞土路上卖金鱼、玩具的地摊前人流络绎不绝,似乎全南汇能走路的人都来了。
母亲带着我算是乡下人进城,看什么都有意思,但什么都没舍得买,直到中午才花钱买了一碗馄饨作为两人的中饭。我们逛至下午仍意犹未尽,直到天色阴沉、风雨欲来,才往车站赶。
等公交车的间隙,母亲和我走进了车站旁的西饼屋,我第一次见到那张“笑脸”的地方。我小心翼翼地跟着母亲四处打量,像走进图书馆那样不敢大声说话。售货员也没有管我们,似乎是见多了我们这样的“观光客”。笑脸松饼用塑料纸包装着放在货架上,我模仿它的笑脸,把眼睛眯成一条线给母亲看,母亲被我逗笑了。旁边的售货员察觉到了动静,来到了我们身边,介绍道:“这个松饼一个五角钱,买两个一块钱,还可以再送一个。”这突然的介绍让我们不知所措,我们本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来,加之囊中羞涩,并没有购买的计划。我已低下头准备灰溜溜地离开,母亲或许不想让我失望,拿了一个松饼去结账。但她没有听清售货员的话,她以为是买一送一。收银员问她:“就买一个吗?”母亲点了点头,从钱包里掏出五个一角钱硬币放在收银台上。收银员把那块松饼放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递给了母亲,母亲感到疑惑,怯怯地问:“那个,还有送的一个呢?”收银员白了母亲一眼,便不再理睬。我嗅出了空气中的尴尬,这种遭人鄙夷的感觉让我想哭。
在我即将哭出来的时候,我的母亲却像一个没事人似的,对我笑了笑,拉着我走出了这家西饼屋。心思敏感的我从这份笑意中解读出了隐忍的意味,我不想辜负母亲,号啕大哭只会让事情更糟,于是,我也装作无事发生,对母亲露出笑脸。
公交车上,我们幸运地坐到了座位,母亲把笑脸松饼递给我,我高兴地吃完,便依偎着她睡着了,梦里满是母亲的笑脸。
回过神来,女儿学着松饼上的笑脸对我笑,我也给了她一个同样的笑脸,她乐得哈哈大笑。回去的路上,我们拿着松饼相互逗乐,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看着她抱着笑脸松饼,睡梦中还在偷笑的样子,我的心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