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果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接触的人物中,最难忘的是一位江阴的张老板。
当时,全社会有一个热议的话题:“星期天工程师。”指的是上海一些企业的工程师或高级技师利用星期天去苏浙民营企业打工,赚点外快补贴家用。
这个现象,自然引起争论。有人反对,直指这样做是挖国企墙脚,造成人心浮动。有人支持,赞扬这是发挥余热,帮乡镇企业做大做强。我所在的报社策划了这个专题,我们驱车前往江阴某企业。
中等个头略显皮肤黝黑、微胖的张老板和他的老婆兼财务小何,在厂门口迎接我们。张老板说,今晚我要去无锡签合同,你们晚饭在厂部小食堂吃,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吃饭。
小食堂摆了三五个圆台面,其中一桌已放了白酒红酒啤酒,看来这是为我们准备的。坐下,上菜,举杯。菜不停地上,我们将空盘子移到旁边的空桌上。菜还在上,不想吃的菜也端到空桌上。没有服务员,也不换碟。就是不停地上菜。看看苗头不对,我叫来厨师,“怎么回事?你们不知道停呀,看看边上这桌也够一桌人吃了。”
厨师笑答:“我们有规定,客人不叫停,菜就不停上。”我说:“你们厨师是不是有提成,花老板的钱不心疼?”答:“瞎三话四,我们擅自停止上菜,老板要扣罚我们工钿的。”厨师嘲讽我们胃小,说上回北方客户来,空盘碗摞叠如柱状,立满三个桌面,恍若杂技团表演踢碗。
哦,原来如此。这么大的手笔,闻所未闻。心里,对这位张老板充满了好奇。
次日中午,我请教张老板,是用何种手段来沪挖人的?他嘿嘿一笑,笃悠悠地答道:行业顶尖人才都是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挖人要挖心。我们厂的这位是技师型工程师,非常能干。给的酬金属于市场价,不能太高。高了他会烫手,他也怕的。我借给他一辆桑塔纳轿车,是借哟,不是送。方便他上海江阴来回跑,同时我在隔壁的加油站买了50元一张的加油券,每月送他一些。每周往返油钱蛮贵的,不可以让人家为我工作还自掏油钱。张老板真乃高人啊。
我很感兴趣他俩是怎样管理的。小何开口了:讲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们不懂理论,也没有什么好经验,该我们做的先做到位,凡加班算清工作量,先付加班费。发钱也从来“脱辰光勿脱日脚”(指说好今天就今天,顶多仅上午下午的差异)。我们讲信誉,工人也从不拆烂污。
偶尔,也用些土办法。例如开支票,为了防止被骗,工厂各部门的支票申领单先交他审核同意,签字盖章,然后到我这里。他的名章里,暗藏一根针,盖章时会在纸上留下针孔。我收到申领单后,举头望明月,看是否有针孔。我们还约定,阴历单日签名横写,双日竖写。凭这两项防伪术,我才出具支票。
我们听了大笑,叹道,民间智慧无穷啊!张老板接着补充道:这也是有灵感的。我以前干过铅皮匠,走街串巷修补锅盆桶罐。这行当有个很形象的说法,叫作拿痰盂桶当镜子照。你修补痰盂桶,先要拿着它面向天空,看哪里漏光补哪里。众人哄堂大笑,说这完全是间谍片的情节。小何又言,我当然不会当场举头望明月,一般叫他们过会儿来拿支票,然后偷偷照“镜子”,看光斑。
临走前,我忍不住偷问:你这名章针孔的事,也敢和我们聊,不怕漏风?他嘿嘿两声:“这怕什么,这针孔戳在哪里是有讲究的。”他的话愣得我一个踉跄接一个趔趄。
我懂了,他文化程度不高,但悟性极强。他说,江阴有种名酒“黑酒”,糯米酿的,视之若胶墨,入口甜醇浓郁,后劲极大。好酒!以后有机会送你喝,养精活血。
我答,知道这个故事,杜康酿此酒,刘伶一醉三年。传说杜康在对糯米进行蒸煮时,刘伶到访,杜康忙于接待,竟将一锅酿酒的米饭煮成焦黑,两人觉得丢了可惜,决定用此米饭酿酒。
我也感慨:树伤出琥珀,饭焦酿黑酒。江阴人的胆识和才干配得上这个传说。张老板紧握我的手:“知音呀,以后每月送你两箱黑酒。”
我摇摇手:“别黑我。”张调笑道:“黑酒黑红黑红的,是红得发紫那种颜色,肯定旺你!”握手作别。十几年后,张老板红了,成了上市公司董事长。谁红无所谓,但黑酒能红人,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