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9月08日 星期日
乐游上海过大年(剪纸) 上善园记 春来燕语 妈妈牌饺子 谈好色 天堂一定很美
第14版:夜光杯 2024-02-21

天堂一定很美

彭程

有一首流行歌曲《天堂一定很美》,听后悲伤难抑:

我想天堂一定很美/妈妈才会一去不回/一路的风景都是否有人陪/如果天堂真的很美/我也希望妈妈不要再回/怕你看到历经沧桑的我/会掉眼泪

……

歌词质朴,曲调凄婉。失去母亲的哀痛,思念母亲的忧伤,自肺腑间流淌而出,真挚深沉,令人动容甚至落泪。

这首歌所表达的情绪,其实也适合所有失去挚爱亲人的人们。每个人听到或唱起这首歌时,他的心目中,对方可以是父亲母亲,也可以是其他已经天人相隔的亲人。如果把它唱给去世的子女,当然也是适宜的。

生活充满苦难,命途坎坷颠踬,其中之大端就是失去亲人。丧亲之痛中,又有三种情形最为悲惨,通常被称为人生三大不幸,即幼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尤其是第三种情形,子女先于年迈的父母辞世,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是惨绝人寰。因此,这种不幸遭遇带来的痛苦,大山一样厚重,夜色一样浓稠。

当挚爱的儿女突然失去,哪一位父母能够接受?

法国当代作家菲利普·福雷斯特,在三十岁那年,三岁的女儿波丽娜患上了骨癌,百般救治无效夭折,带给他巨大的悲恸和思念。“这样的事情让人难以面对:它令人无法理解。我不断地进行文学创作,是我忠诚面对失去生命的方式。”于是,在此后数年中,他围绕着“孩子的逝去”这个主题,写下多部作品。“从我的第一部小说开始,我的每一部小说都是在以不同的方式讲述同一个主题——对逝去孩子的哀悼。”他通过《永恒的孩子》《纸上的精灵》等著作,构筑了一个悲伤和哀悼的世界。

写作的诸多意义中,重要的一种便是记忆。经由文字,过往的一切被留住。你描写了一个场景,那个场景就成为永恒。你描写了笑容,笑容从此定格于眼前。你描写了声音,耳边于是总是缭绕起那个声音。你写了失去的孩子,那个孩子从此会在你身旁,陪伴终生。

福雷斯特本来没有想过成为一名作家,是命运硬将一支笔塞到他的手里,他的写作于是成为了一种“哀悼诗学”。在这种哀悼写作中,每一个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无可替代的美好,被深刻地揭示和表达。

所有的悼亡写作都基于这样的信念:时间和死亡,并不能让爱的纽带松散。写作者用文字留住所爱者在人世的痕迹,在死亡的迷雾中寻找生存的光亮。

唐代诗人白居易的《重伤小女子》,悲悼自己告别人世时尚不足三岁的女儿:“学人言语凭床行,嫩似花房脆似琼。才知恩爱迎三岁,未辨东西过一生。汝异下殇应杀礼,吾非上圣讵忘情?伤心自叹鸠巢拙,长堕春雏养不成!”蓓蕾一样的生命,尚未绽放即告凋零,除了悲恸哀叹,无计可施,无话可说。

北宋改革家宰相王安石,有名的脾性倔强执拗,但诀别不到两岁就夭折的女儿时,却也是深情依依,哀痛凄婉。这是《别鄞女》里的悲叹,何其酸楚:“行年三十已衰翁,满眼忧伤只自攻。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

这些古诗句中弥漫的悲哀和思念,仿佛深秋时节的降雨,穿越千百年的时光距离,落到脸上时,仍然感觉到一阵寒凉。

有一句话“明天和意外不知哪个先来”已经被用滥了,但不幸其真理性也被屡屡证明。死神扇动黑色的羽翼,巨大的投影随时可能笼罩住任何一个人。疾病、自戕、火灾、水患、车祸……死亡变换着不同的面孔。所有的死亡,对于深爱他的亲人来说,都是头上一座山峦的滑坡,是脚下一片大地的坍陷,是一次对生命的残酷吞噬。

不同的人有各自的救赎方式。但是,写下来,通过文字来表达内心,无疑是一种有力且有效的方式。写作是用文字在哭诉,不论是大声哀号还是小声抽泣,那些郁积的不良情绪,随着文字的写出,渐渐得到消解排遣。因此,写下来吧,为了抚慰哀伤。那个已经离你而去的亲人,也会经由文字的绳索,从此与你紧紧捆绑。

回到开头的那一首歌曲《天堂一定很美》。

写作,是在文字中缅怀追念,是持续不停歇的回顾。但在回顾的尽头,思绪便会扭转方向,变为一种展望。目光投向之处,便是天堂,只能是天堂,因为只有那里,才能托付我们的爱、祈盼和梦想。

因此,天堂一定很美。

(此文是作者《杯子上的笑脸》一书的“代后记”,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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